十点钟的阳光已经能把人晒出油来。我背着装备走到两河口老钓位时,后背的T恤已经湿透了,贴在皮肤上像一层保鲜膜。这地方我去年夏天来过,那次钓上来一只巴掌大的乌龟,气得我对着浮漂念叨了一下午的“龟儿子”。
今天来,是带着复仇的心态。那条河底的地形我记得清清楚楚——到处都是深坑,像被什么巨型怪物用拳头砸过一样。走水还特别严重,漂在水面上根本站不住,晃晃悠悠地就往一边倒。

我试了双铅,又试了重铅,折腾了快半小时,浮漂还是像喝醉了酒似的在水面上跳舞。调漂调得我满头大汗,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滴,在钓箱上砸出一个个小水花。我心想,这要是在写代码,一个bug顶多折磨我两小时,这破水流却能折磨我一整个上午。

最后我放弃跟主河道较劲了。目光扫到回水湾那边,有个深坑上游的浅滩,水流相对缓和。我把装备搬过去,重新调漂。特作色华13尺的竿子在手里,手感还是那么熟悉,1.0主线配0.4子线,5号轻口袖钩,这套配置对付小鲫鱼绰绰有余。

下竿没多久,浮漂就有动静了。先是轻轻点了几下,然后一个漂亮的下顿。我提竿,竿梢弯成一道漂亮的弧线,手感沉甸甸的。水花翻起来的时候,我看到了金黄色的鳞片——是条鲤鱼,大概一斤多点。遛了没两分钟就抄上来了,在阳光下鳞片闪着光,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金子。

接下来一个小时,我又陆续钓上来两条鲫鱼和两条小土凤。鲫鱼不大,巴掌大小,但皮毛漂亮,通体银白。土凤就更小了,拇指粗细,倒是挺可爱。每次中鱼,我都忍不住咧嘴笑,心想今天这波操作算是把bug给修复了。

可是好景不长。太阳越升越高,整个钓位完全暴露在阳光下。我坐在钓箱上,感觉屁股底下像通了电一样发烫。空气是静止的,一丝风都没有,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,在锁骨处汇成一个小水洼。这哪是钓鱼,分明是坐在蒸笼上蒸桑拿。

我看了看旁边的树荫,大概十来米远,浓密的枝叶投下一大片阴影。那地方一看就凉快,风吹过来的时候,树叶沙沙响,像是有人在那边喊:“过来吧,这边舒服。”
我犹豫了大概五分钟。一边是正在上鱼的位置,一边是舒适的环境。程序员的本能告诉我,一个正在运行的稳定系统,轻易不要动它。但身体的抗议声太大了,汗水已经糊住了眼睛,我几乎看不清浮漂的动作。

最终我还是搬了。人在极端环境下,做出的决策往往不是最优解,而是最舒适解。我把装备挪到树下,摆好钓箱,调好漂,舒舒服服地坐下来。树荫像一把巨大的遮阳伞,微风拂过,我长舒一口气,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。
然后,就没有然后了。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浮漂纹丝不动。我换了饵料,换了水深,甚至把子线从0.4换到0.6,希望能扛得住大鱼的冲击——万一树荫底下藏着巨物呢?结果什么都没有。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浮漂立在水面上,一动不动,像被按了暂停键的进度条。

我盯着那根纹丝不动的浮漂,脑子里开始自我怀疑。刚才在浅滩上鱼的时候,是不是正好赶上鱼群路过?我搬走了,鱼群也走了?还是说树荫底下根本就没鱼,它们都聚在太阳底下?又或者是我的饵料味型不对,树荫下的鱼不爱吃?
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像死循环的代码,找不到跳出条件。
下午四点,我决定收竿。太阳已经没那么毒了,但鱼口始终没再出现。我提着鱼护,看着里面那几条鱼,心情说不上失落,也说不上满足,就是一种很平静的状态。钓鱼就是这样,有时候你做了正确的选择,但结果不一定正确;有时候你做了错误的选择,但结果反而很好。

今天的故事很简单:我在一个能上鱼但晒死人的地方,换到了一个舒服但没鱼的地方。人舒服了,鱼跑了。这大概就是钓鱼人的宿命——你永远无法同时拥有舒适和收获。
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,如果今天我没换位置,会不会钓到更多鱼?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,就像那些跑掉的鱼一样,永远留在了两河口的水底。